東西問丨韓國漢學家李圭甲:AI時代,更需要真正理解漢字的人
中新社北京4月20日電 題:AI時代,更需要真正理解漢字的人
——專訪韓國延世大學名譽教授、韓國高麗大藏經研究所理事長李圭甲
作者 宋雪晴

“如果用一個詞概括我和漢字的關系,那就是——歷史。”在4月20日聯合國中文日到來之際,韓國延世大學名譽教授、韓國高麗大藏經研究所理事長、漢學家李圭甲回望自己的學術人生時說。
帶著對歷史的追問,李圭甲走進漢字世界。半個多世紀以來,他整理異體字、復原石經殘片,在對文字遺跡的追尋中,走出了一條跨越地域的文明對話之路。
語言是理解中國最樸素的方式
在李圭甲看來,今天學習中文的意義其實并沒有改變。
交通技術的發展讓世界越來越近,但人與人之間真正建立聯系的前提,依然是語言:“想要與其他地區的人交流,學習對方的語言始終是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方式。”
他認為,如今韓國年輕人學習中文的核心動機,與自己當年并無本質差別,依然是理解鄰國、建立溝通能力。
變化在于環境。他回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沒有電子詞典,沒有網絡資源,與中國人面對面交流的機會極少,“學了中文,卻很難用上”。
如今則大不相同:“只要個人有意愿,一切皆有可能。”他認為,當代年輕人正處在學習中文最好的時代。
同樣,對于中國人而言,“想要增進與韓國的交流,學習韓語同樣是必要的”。在他眼中,語言從來不是單向的表達工具,而是雙向溝通的橋梁。

從讀史受阻,到走進漢字世界
李圭甲與漢字的相遇,始于對歷史的困惑。
高中時期,他沉迷研究本國歷史,偶然間對某段歷史產生了好奇,便開始查閱韓文史料。沒過多久,他就遇到了瓶頸——關鍵文獻全部用漢字寫成。
“為了獲得更準確的史料,必須先掌握漢字,不然只能作罷。”這段經歷改變了李圭甲的學術方向。
進入大學后,他選擇了可以學習漢字的中文專業;到了研究生階段,他又進一步專攻漢字學。
“后來我發現,要研究漢字,就必須研究歷史,而研究歷史,又離不開漢字。”語言與歷史,從此在他的學術世界里交織成一體。
在求學早期,他曾用“標注句讀”等傳統方法研讀文獻。“中國古代史料全部是文言文寫成的,除了反復研讀,別無他法。”回想起這段記憶,李圭甲感嘆道:“這是一條極其枯燥的路。”
但也正是這樣扎實的學術訓練,讓他逐漸具備獨立釋讀古籍的能力。他堅信,真正的研究,不能停留在譯本之上。“譯本只是二手資料,只依賴譯本,就很難做出超越前人的研究。”
“自古以來就有‘治學之道無坦途’的說法,我覺得很對。”李圭甲說。

與異體字“較勁”數十年
李圭甲長期專注于漢字的起源與演化,在甲骨文和金文領域深耕。一次偶然合作,讓他的研究方向再次發生了轉折。
1993年,他開始參與韓國《高麗大藏經》的電子化整理工作。團隊很快發現一個現實問題——古籍中的大量漢字,尤其是異體字,電腦字庫里根本不存在,需要轉換成正字才能輸入。
原本預計只是少量整理工作,卻發現異體字的種類與數量極其龐大。于是,李圭甲花費數年,將其逐一整理,最終編纂出版《高麗大藏經異體字典》。
“我見過的古籍,沒有一部只用正字寫成,全部混雜著大量異體字。”李圭甲道出了研究異體字的意義,“古籍文獻中的異體字,有相當一部分已完全不再使用。若不對其進行整理,就無法準確釋讀。”
自此,李圭甲開始將研究重心轉向異體字,并廣泛搜集、系統研究其他文獻中的異體字。經過多年積累,這些成果最終匯編到2022年出版的《漢字異體字研究》中。
在韓國“再生”的漢字
李圭甲也十分關注漢字在韓國的“再生”與演變。
“韓語里一些漢字詞,意義已經和漢語不完全一樣了。”他舉例說,“工夫”在中國可以是時間、閑暇,而在韓國,它變成了學問、學習;“愛人”在中國多指配偶,在韓國則是戀人。
“這種變化正是語言和文字的生命力。”李圭甲分析稱,這種“同形異義”現象完全是語言自然演變的結果。從時間維度來看,語言和文字歷經漫長歲月,在語義上發生偏移;從空間維度來看,傳播到新地區后,也會適應所在地區,依照當地約定俗成的原則被重新使用。
漢語對韓語產生的影響,不僅限于詞匯,也涉及句法。“有時候,只列出漢字詞就能讓人理解整個韓語句子。”李圭甲說,例如“大韓民國政府成立紀念學術大會”,即便沒有助詞和其他成分,僅靠漢字詞,人們也能理解。
擁有跨文化學術視野的李圭甲,也體會到中韓學術界研究視角的不同,但他認為這恰恰形成了互補。據他觀察,中國學者關注漢字在中國歷史中的作用,而海外學者除此之外,往往更關注漢字如何影響本國文化傳統。“這很自然,也很有價值。”
他進一步指出,中國以外地區使用的漢字,有不少是中國本土沒有的。即便同一個字,讀音和含義也有差異。
因此,海內外從自身角度研究漢字,能夠互相促進。“例如,中國周邊國家保存的漢字音,就為研究中國古代漢字音提供了重要參照。”
“這種跨區域互補、互證,正是漢字文化圈的魅力所在。”李圭甲說。
AI時代,為何還要苦學語言
人工智能時代,翻譯工具不斷進步,語言不通的人也可以借助技術完成基本溝通。那么,深度學習語言是否仍然必要?
李圭甲的態度十分篤定:“AI翻譯依賴的基礎數據仍然是由人提供。”他解釋稱,“如果沒有人工標注和翻譯訓練數據,再強大的AI也無法開展學習和翻譯。”
他也注意到輸入法普及帶來的變化。“以前都是手寫,現在幾乎全部用輸入法輸入。有時候連簡單的字都一時想不起來怎么寫。”在他看來,這種變化確實影響了對漢字的理解。
對于在互聯網環境中出現的新式字形和特殊寫法,他認為,這類現象更接近一種“文字游戲”。“這類漢字在部分使用場景下被轉化為具有象征意義的符號,它們并沒有形成約定俗成的規范,與通用漢字有本質區別。”
回望漢字的演化史,李圭甲將其比作“有機生命體”。“漢字如今處于高度成熟的階段,新造的漢字也基本沒有脫離造字法,即便部分漢字今后可能仍需微調,應該也不會再有大規模的改動。”

復原石經,讓文明重新對話
2023年從延世大學退休后,李圭甲的研究并未停滯,反而進入新的階段。
目前,他正主持復原1300年前的韓國華嚴寺石經,這項工作不僅關乎韓國佛教文獻史,更牽連著東亞漢字文化傳播史。
他的目標還不止于此。未來,他希望將《高麗大藏經》與中國敦煌寫本進行系統勘對整理,建立可直觀比較的文獻體系。
“如果能實現,我衷心希望這是中韓學者共同完成的研究。”李圭甲展望道。
走過半個多世紀的學術路,這份期待本身,已經成為漢字跨越國界、連接文明的最好注腳。(完)
受訪者簡介:

李圭甲,韓國延世大學名譽教授、韓國高麗大藏經研究所理事長。曾任中韓人文論壇委員長、韓國中語中文學會會長、世界漢字學會副會長、韓國中國言語學會會長等。代表作有《漢字學教程》《敦煌文獻總覽》《韓中歷代時期別漢字字形表稿》等,譯著有《甲骨文導論》《現代漢字學》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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