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4月25日電 題：如何從薩迦寺歷史看中華民族大一統？

　　作者 羅文華 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

　　“萬法歸一：薩迦寺歷史文化與藝術”展(簡稱“薩迦寺展”)正在故宮博物院午門展廳展出，這是以一座寺廟、一個教派為主題的展覽，現場有200余件珍貴文物，展現薩迦寺近千年的歷史積淀、藝術特色，及其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進程中的重要作用。

　　所謂歷史展覽，是將歷史的殘編斷簡曬出來給觀眾看，不意味著包攬歷史的方方面面。作為策展人，我建議觀眾以管中窺豹的心態來看這個展覽。

　　何為“萬法歸一”

　　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從沙俄伏爾加河畔回歸祖國懷抱的蒙古土爾扈特部派出首領來到承德避暑山莊。首領受到清高宗乾隆的高規格接待，并參加了剛剛竣工的外八廟之一普陀宗乘之廟的開光儀式。乾隆令當時宮廷畫師繪制了一幅“萬法歸一圖”以紀其盛況。所謂“萬法歸一”不僅是信仰的認同，更是萬民歸心的歷史見證，這是民族共同體的精神基礎，本次展覽用此典故，指代薩迦寺的偉大歷史貢獻。

　　13世紀是中國歷史上風云激蕩的重要時期，薩迦班智達·貢噶堅贊和侄子八思巴等擔負起歷史重任，以微末之力，攜吐蕃眾生之愿望，為推動西藏歸入元朝及大一統局面的形成作出了貢獻，結束了西藏長期封建割據的局面，薩迦派也因此取得了政治和宗教領袖的地位。

　　基于薩迦寺現有的藏品，我們將整個展覽分為4個單元：“薩迦寺的歷史”“九州一統”“薩迦寺的文化與藝術”以及“薩迦寺的珍藏”，分別展示薩迦寺的建筑沿革和薩迦派的教派特色、薩迦派的歷史貢獻與元明時期中央政權與西藏地方的交流史、薩迦派主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同時代西藏的藝術特色，以及薩迦派海納百川的歷史收藏。

　　薩迦派主要有兩個特色：首先，與西藏佛教大多數教派采取活佛轉世制度不同，薩迦派采取家族血脈世襲制，法王之位由叔侄相承；其次，薩迦派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教法體系“道果法”，新舊密融合，兼容并包，一直傳承至今的普巴金剛法會和大黑天除障法會兩大活動，就是這種古老傳承的體現。

　　13世紀蒙古的強勢崛起，改變了世界格局，中國大一統、大融合的趨勢無法逆轉，西藏亦無法置身事外。當時坐鎮涼州的蒙古王子、西路軍統帥闊端寄信給薩迦寺，敦請薩迦第四祖薩迦班智達·貢噶堅贊來涼州商討西藏的未來。會談之后，薩迦班智達寫信回復西藏各界，提出應當“救亂安民、護持佛法”，審時度勢地指出，歸附蒙古乃大勢所趨，為和平統一和未來中國的大一統奠定了堅實基礎。上述兩封信都收錄在《薩迦世系史》這部著作中，成為珍貴的歷史文獻。本次展覽也特別從西藏博物館借出這兩封信進行展出。

　　之后，薩迦班智達之侄、薩迦第五祖八思巴繼續保持了與元朝的密切關系，并深得元世祖忽必烈的信任和支持，擔當協助元朝治理吐蕃事務之大任，先后受賜國師、帝師之號。八思巴發明的八思巴蒙古文成為元朝官方文字，此次展出的元代詔書都是用八思巴文書寫。展覽正殿中央特別展出的八思巴畫傳31幅，展現這位薩迦派大師對于民族文化的融合發展作出的重要貢獻。

　　從薩迦寺藏品看西藏的文化交流

　　隨著中原與西藏交流日趨頻繁和活躍，藏傳佛教迅速東進，進入宮廷。展覽現場展出的一幅布達拉宮保存的元文宗像足以證明這一點。畫像上，文宗身著元朝華麗的質孫服，頭戴五佛冠，雙手結交持印，各持鈴杵，將帝王之尊與法王之圣做了奇妙的合體。

　　薩迦寺收藏元明兩代皇家賞賜品類別之豐富，非止一端，聊舉數例。展出中的宣德年青花五彩滿池嬌圖靶碗為國寶級文物，全世界范圍內僅在薩迦寺保存，有且僅有兩件，以在展這件最為完整。此碗珍貴之處在于，其圖案中已經出現了釉下青花與釉上五彩相結合拼湊成完整圖案的工藝技法，內底所繪飛禽的翅膀出現了青花勾邊內填黃彩的技法，即斗彩工藝的雛形，將過去認為的斗彩出現在明成化年間，提前至宣德時期。

　　明永樂時期宮廷賞賜給薩迦寺的大乘法王黃銅鎏金像、黃銅鎏金蓮花曼荼羅上，都有“大明永樂年施”款識，皆為當時精品。現場展出的一部珍貴貝葉經《般若八千頌》，相傳為元代所繕寫，此經共計300多頁，上下護經板和內頁6張上都有細密畫插圖，在現存貝葉經中極為罕見。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將薩迦寺視為一座古老的博物館恰如其分。寺廟內保存了數量眾多的珍貴文物，包括數千件銅造像、唐卡、法器和數萬函經書；時代從7世紀到20世紀，分別來自周邊國家和地區，包括今天恒河流域的比哈爾和孟加拉地區、喜馬拉雅山區的尼泊爾以及印度河流域的斯瓦特、克什米爾和吉爾吉特等廣大地區，說明西藏一直秉承開放包容的傳統，具有海納百川的精神。

　　交流從來不是單向的。此次展出中的一尊黃銅上師像上刻有藏文題記，題記中提到這位上師名字叫嘉木樣·索南倫珠。此人是尼泊爾木斯塘珞王朝的國王安貢桑波之第三子，出生即皈依佛門，先后拜薩迦派的重要支派俄派第二至四祖、七祖等人為上師，學習該派教法，并在珞王朝首府珞曼塘、普蘭科迦寺、俄寺和孜東寺一帶授教與傳法，聲名漸著，對珞地薩迦派教法傳承貢獻頗巨。這是藏傳佛教文化和影響外溢的結果，體現了中國西藏對喜馬拉雅地區文化的強大影響力。

　　百川匯海，萬法歸宗。當年薩迦帝師們從遙遠的雪域來到大都(今北京)，共襄大一統的盛舉；今天薩迦寺的文物來到紫禁城內展出，讓觀者一起重溫這段中國歷史上的重要時刻。這正是此次展覽的意義所在。(完)

　　作者簡介：

　　　羅文華，1989年畢業于北京大學考古系，現任職故宮博物院宮廷部，故宮博物院二級研究館員，藏傳佛教文物研究所所長。主要致力于藏傳佛教文物的鑒定與研究、藏傳佛教藝術史、清朝皇家的藏傳佛教信仰文化與漢藏文化交流。出版專著《龍袍與袈裟：清宮藏傳佛教文化考古》、《故宮經典系列·藏傳佛教造像》、《究竟定：清宮藏密修行寶典》等，及田野調查成果《木雅地區明代經堂碉畫》、《看不見的唐卡》、《貢嘎曲德寺壁畫：藏傳佛教美術史的里程碑》等。共發表論文106篇，出版著作14部。

　　　　作為獨立策展人先后舉辦了《佛陀之光：故宮博物院與止觀美術館佛教造像展》、《梵天東土 并蒂蓮花：公元400-700年印度與中國佛教雕塑藝術展》、《須彌福壽：當扎什倫布寺遇上紫禁城》、《敦行故遠：故宮敦煌特展》、《譬若香山：犍陀羅藝術展》和《萬法歸一：薩迦寺歷史文化與藝術》等大型國內、國際展覽。